叶国英
人生最初的旅程,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。
对于瞿建国而言,童年与少年时期接连遭遇的几场生死劫难,如同命运猝不及防递来的考卷。他在懵懂与青涩之年,便直面过死亡的边缘,也在绝境逢生的刹那,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生命的脆弱与顽强。这些刻入骨髓的逃生经历,没有惊天动地的铺垫,只有乡间最真实的意外与生死绝境,却成为他人生中最早关于“生死”的深刻启蒙,也让他在往后漫长的生命科学探索路上,始终怀揣着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。
那第一场劫难,来得悄无声息,像水下伸出的无形之手,一把将五岁的他拽进了深渊。
五岁,桑葚树下,河道里的生死一瞬。
那是一段留在乡间童年里的模糊记忆,却又在岁月的石壁上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。彼时的瞿建国不过五岁,正是乡下孩子最顽皮好动的年纪。山野田间、河边树下,都是他和小伙伴们肆意撒欢的天地。那个年代,满树酸甜的桑葚,便是孩子们眼中最珍贵的美味。
那天,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乡间小路上。一群同龄小伙伴聚在河边,眼巴巴地仰头望着河岸旁那棵枝繁叶茂的桑葚树。满枝紫莹莹的果实藏在绿叶之间,在微风里轻轻摇曳。
“建国,你爬得高,你上去摘!”小伙伴们七嘴八舌地怂恿着。
五岁的瞿建国抬头望了望那棵树,心里没有一丝犹豫。孩子的心思单纯得很——能摘到桑葚,那就是天大的本事。他二话不说,撸起袖子就往树上爬。
谁能想到,那棵桑葚树长得格外特别。它的枝干并不像寻常树木那样笔直向上,而是斜斜地往河道中央延伸出去,一半扎根在岸边,一半悬在水面之上。远远看去,像是一个探着身子往河里张望的老人。枝繁叶茂固然好看,可那倾斜的树干下面,却藏着未知的危险——河面平静如镜,水色幽绿,看不出深浅。
年幼的瞿建国不曾多想。他满心都是摘到桑葚的欢喜,小心翼翼地顺着粗糙的树干往上爬,小手紧紧抓着树枝,一点点靠近挂满果实的枝丫。耳边是小伙伴们的叫好声:“再往上点儿!那儿的桑葚多!”他回头往下瞥了一眼,水面泛着粼粼波光,离自己已经有些距离了。但他不怕——乡下孩子爬树下水,那是骨子里的本事。
可孩童的力气终究有限。手臂渐渐酸了,手心也出了汗。就在他伸长手臂去够一根缀满桑葚的细枝时,身体的重心瞬间失衡。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,整个人像一颗被风吹落的果子,从倾斜的树枝上直直坠落,“扑通”一声砸进了身下那片幽绿的河水中。
水花溅起,又迅速消散。
河水瞬间将他包裹。那股冷劲儿像无数根冰针,扎进他的皮肤。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水底沉去,耳朵里灌满了水流的闷响。他想喊,可嘴巴一张开,又苦又涩的河水就灌了进来。他想挣扎,可手脚仿佛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般,使不上力气。衣服浸透了水,变得又重又紧,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把他往水底拽。
没有挣扎的力气,没有呼救的机会。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,像有人缓缓拧灭了一盏灯。周遭只剩一片昏暗的混沌,分不清上下,分不清方向。
后来瞿建国回忆起那一刻,坦言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与痛苦。说来奇怪,人在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,意识渐渐模糊的那一小段时间里,一切感知都变得缓慢而柔和,仿佛世间万物都离自己远去,只剩下无边的静谧,像被一团软绵绵的棉花轻轻裹住。身体不再觉得冷,也不再觉得难受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飘飘的感觉。
就在这半梦半醒、濒临失去意识的瞬间,奇异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了——
一道柔和又明亮的雾白色光芒,从天际缓缓洒落,像有人把一大捧月光揉碎了铺在水底。那道光照得他心里忽然安静下来,所有的慌张、害怕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。光芒正中央,一根清晰的绳子垂落而下,细长而笔直,仿佛是黑暗里伸出的唯一一只手,是漫漫长夜尽头突然亮起的一盏孤灯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绳子,不知道它从哪里来。但在那个没有语言、没有思维的混沌世界里,有一种比意识更古老的东西在驱使着他——那是生命深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。他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有一个念头死死地钉在灵魂最深处:抓住它。
五岁的瞿建国,用尽全身仅剩的一丝力气,朝着那根绳子奋力伸出手去。手指猛地蜷缩,死死攥紧绳索,再也不肯松开。那是生命最后的倔强,是魂魄在即将飘散的边缘,死死拉住人间唯一的那根线。
也正是这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执念,让他在死亡的边缘,始终留存着最后一丝清醒的希冀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朦朦胧胧中,一声声熟悉的呼唤穿透了梦境,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。
“建国——建国——”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焦急、颤抖、带着哭腔,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。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,像一根无形的绳子,一点一点将他从虚无中往回拽。他顺着那个声音拼了命地往上浮,往上浮——
终于,他睁开了眼睛。
眼前不再是昏暗的河水。他看见了熟悉的木梁,看见了糊着报纸的墙壁,看见了一屋子人焦急的脸。自己正安然地躺在村里托儿所的小床榻上,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。劫后余生的恍惚,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年幼的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嗓子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,又干又疼,发不出声音。然后,他看见了母亲。
母亲一见他醒了,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,扑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,搂得那样紧。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浑身都在发抖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:“醒了就好……醒了就好……我的儿啊……”
那一天,五岁的瞿建国还不懂得“死里逃生”这四个字的分量。他只是觉得奇怪,为什么大人们都哭了。他只记得,被子很暖和,母亲的怀抱很暖和,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床沿上,金灿灿的。
过了许久,母亲的情绪才渐渐平复。她含着泪,将当时的惊险一幕细细说给儿子听。
原来,瞿建国落水后,身子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水底。那河水不算浅,一个五岁的孩子掉进去,连个大的水花都没翻起来。岸上的小伙伴们都吓傻了,愣了好几秒才察觉异样,尖声大喊:“建国不见了!掉河里了!快来人啊!”
托儿所就在河边不远处,阿姨听见喊声,魂都快飞了,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看——河面上已经看不到孩子的影子了,只有几圈涟漪在慢慢散开。那位托儿所阿姨并不会游泳,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。慌乱之中,她一眼瞥见一旁晾衣服用的长竹竿,想都没想,一把抓过来,毫不犹豫地伸进水里胡乱倒腾。
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竿,已经用得发黄了。阿姨双手握着竹竿在水里来回搅动,心里其实根本没底——河水浑浊,根本看不见水下的情况,她只能凭感觉在浑水中摸索。
谁也没有想到,就是这根再普通不过的竹竿,恰好碰到了水底那个正死死攥着“希望之绳”的孩子。
年幼的瞿建国在昏迷的边缘,凭着仅存的本能,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手。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死死抱住那根竹竿,再也不肯松开。一个五岁孩子濒死时爆发出的力气,竟然大得惊人——事后阿姨说,她往上拽的时候,感觉竹竿那头沉得像挂了一块石头,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竹竿上,掰都掰不开。
阿姨拼了命地往回拽。岸边的呼救声惊动了在附近农田里劳作的村民,大家纷纷扔下锄头往河边跑。一时间,河岸上脚步声、呼喊声、哭声等响成一片。
众人合力将瞿建国从水中拖上岸时,那孩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,嘴唇紫得发黑,浑身冰凉,小小的胸腔没有一丝起伏。有人颤着声音说:“这孩子怕是……”话没说完,立刻被人厉声喝断:“别胡说!快救人!”
有人当机立断,将他倒拎起来,想抖出灌进他肚子里的河水。有人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与胸腔,一下一下,不敢太重,又不敢太轻。几个庄稼汉围着一个小小的孩子,额头上的汗珠子比河水还密。大家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上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不知是谁猛地一拍,瞿建国突然呛咳了一声,一口浊水从他嘴里涌了出来,紧接着又是第二口、第三口。小小的胸腔剧烈起伏着,他的脸色从惨白渐渐泛出一丝红润,睫毛颤了颤,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活了!活了!”
河岸上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。母亲扑过来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,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地上,双手哆嗦着去摸儿子的脸,反复确认着那点温热的心跳是不是真的。
五岁的瞿建国,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。
那一年,他还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。他只记得那道雾白色的光,记得那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,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一直喊他的名字。他只懵懂觉得,那根救命竹竿,恰好成了自己濒死时刻抓住的唯一依靠。
他只记得醒来时,阳光照在床沿上,金灿灿的,很暖和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水下劫难,是他人生第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。在懵懂的心底,埋下了对生命最原始的感知:生命如此脆弱——转瞬便可能坠入无边的黑暗,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;可生命又如此顽强——一根竹竿、一群伸手的人、一丝不肯放弃的执念,便能撑起重生的全部可能。
那根绳子,他后来再也没有在梦里见过。但那种被从水底捞起来的感觉,那种在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什么的倔强,却像一枚种子,悄悄落在了他心里最深的土壤里。很多年以后,当他一次又一次在生命科学的荒原上跋涉,面对无数质疑和困境的时候,那份五岁时就刻进骨子里的本能,总会再一次浮上来——
再坚持一下,抓住那根绳子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