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恩泽：资本与文化：既“相思”又“纠结”

蔡恩泽

在新加坡的商场里，人们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：一家文创店同时摆着中国故宫的书签、韩国K-pop周边，以及本地设计师的手作；屏幕上，Netflix的东南亚原创剧与中国网剧在同一平台上争夺观众时间。文化从来不是孤立的，尤其在全球化时代，它更像是一块被资本反复打量的“价值洼地”。资本渴望文化的情感黏性与长期回报，文化需要资本的渠道与资源支撑。这份相互吸引的“相思”背后，是商业逻辑与文化规律之间难以割舍的“纠结”。

资本为何对文化“相思”？一个直接原因是，文化产业正在成为全球经济中增长最快的板块之一。中国动漫《哪吒》系列的爆发式成功，正是绝佳例证。2025年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(以下简称《哪吒 2》)以超20亿美元全球票房，登顶全球动画电影榜首，背后离不开光线传媒等资本从早期创作到全球发行的全链条支持，既印证了文化产业的高回报潜力，也展现了资本对优质文化IP的精准押注。

在东南亚，资本角逐文化的方式越来越多元。Netflix、HBO Asia等国际平台在新加坡、印尼、泰国等地设立制作中心或合作网络，推动本地故事以更工业化的方式进入全球市场。淡马锡在其年报中也将“消费与媒体”列为重点投资板块之一。资本对文化产业的兴趣已从“短期投机”转向“长期布局”。

在中国，资本与文化的“相思”现象同样明显。近年来，中国在科幻影视领域的突破，如《流浪地球》系列和《三体》等电视剧，背后都有明显的资本参与。故宫、敦煌等传统文化IP，通过数字化与商业化运作走向海外，同样离不开互联网平台和资本在技术和渠道上的投入。

然而，资本与文化的“相思”始终伴随着难以调和的“纠结”。文化的价值往往需要时间沉淀，而资本的逻辑通常是“快进快出”。

在中国影视行业，这种矛盾表现为：一些平台为了追求短期流量，过度依赖“IP + 流量明星”模式，导致内容同质化严重，原创能力被挤压。在东南亚，尽管文创产业投资活跃，但许多项目仍停留在模仿与跟风阶段，原创设计能力不足的问题普遍存在。发展中经济体的创意产业虽然增速快，但在版权保护、产业链整合等方面仍有短板，这使得资本在投入时更加谨慎，也更容易倾向于“低风险、低创新”的项目。

另一个“纠结点”在于文化的公共属性与资本的私人属性之间的张力。文化不仅是商品，也是身份认同、价值表达与公共讨论的载体。当资本过度介入时，文化可能被简化为“可消费的符号”。例如，一些传统文化IP在商业化过程中，为了迎合市场，往往把复杂的文化内涵压缩成“可爱”“酷炫”等单一标签；一些影视项目为了吸引流量，把剧情简化为“爽点堆砌”，忽视了叙事的深度与人物的复杂性。这种文化“快餐化”不仅削弱了文化的长期价值，也伤害了创作生态。而《哪吒2》的成功则提供了平衡范本。资本没有干预创作核心，而是助力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：影片保留哪吒“反抗精神”的传统内核，同时赋予角色“自我成长”的时代特质，通过3D建模、AI风格迁移等技术，让三星堆青铜器、马王堆帛画等文化元素数字化重生，既实现了商业成功，又守住了文化厚度。

如何让资本与文化从“相思”走向“相守”？故宫、敦煌文创的成功说明，文化与商业可以共生，但前提是文化内核必须被尊重。《流浪地球》《三体》的突破证明，当资本愿意承担风险、支持原创技术与叙事创新时，文化产品不仅能获得商业成功，也能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。

对于资本而言，与文化“相守”意味着要从“赚快钱”转向“做长期”。

这意味着要容忍更长的回报周期，要尊重创作者的表达自由，要理解文化产品的价值不仅在于票房和流量，也在于其对社会情绪、文化认同的塑造。对于创作者和文化机构而言，与资本“相守”则意味着要学会用商业语言表达文化价值，要在市场化与艺术性之间找到平衡，要通过专业能力和透明机制赢得资本的信任。

资本与文化的关系，从来不是简单的“谁控制谁”，而是一场持续的博弈与磨合。在全球化时代，文化的影响力越来越大，资本的力量也越来越强。两者若能相互尊重、相互成就，文化就能在资本的助力下跨越国界，资本也能在文化的滋养中获得更持久的价值。反之，若资本只把文化当作 “猎物”，文化只把资本当作 “工具”，那么最终失去的，将是文化的生命力与资本的未来。